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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有不少人因為況且長得英俊漂亮,把他當成西漢鄧通、董賢這類人物,不過皇上一次也沒找過況且進宮見面,皇上又是好女色聞名的,這種荒唐不經的傳言自然不攻自破。

「笑言,笑言。」方逢時笑道。

「哈哈,跟你開玩笑的,你急眼了。哈哈。」把漢那吉大笑起來。

周圍的人也都笑起來,不是他的話有多麼可笑,而是被他生硬的漢語腔調逗笑了。

把漢那吉的漢語說的已經很不錯了,就是腔調很可笑,這也沒辦法,半途學一門外語都有這問題,況且覺得自己要是說蒙語,估計更可笑吧。

「殿下的漢語說的很不錯。」況且笑道。

「不錯吧,哈哈。我找你就是想跟你好好說說話,你是大才子啊,我得向你學習。」把漢那吉謙遜道。

「王子殿下原來是學習來了,我們有國子監,殿下喜歡的話,我可以推薦您去國子監學兩年,基本上漢學就有根底了。」況且笑道。

國子監的確有許多外國的留學生,只是沒有韃靼瓦剌的,這些還都是敵國的人,不在招生範圍內。

「這個再說,這個再說。」把漢那吉慢慢道。

他知道自己沒法進國子監讀書,不過那真是他嚮往的地方,況且倒是一下子勾起了他的慾望,不過他若是真去了國子監讀書,就等於成了握在大明手裡的人質,大明當然歡迎還來不及呢,俺答王當然不會同意小王子這麼干。

小王子喜歡漢學,喜歡漢人的服裝和生活習俗,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把關內的錦繡河山遊歷個遍。


這跟唐太宗的太子截然相反,那位做了漢人的太子殿下,卻一門心思想著恢復突厥的傳統,甚至跑到野地里睡帳篷,就為了過過這癮頭。

大家來到城裡,就在況且的行輦中招待客人。

這座行輦幾乎就是一座小型宮殿,比較有氣魄,而且在這裡招待把漢那吉,也能讓對方少一些顧忌,若是進入什麼驛館公館之類的地方,人家或許怕你設置什麼埋伏。

雖說只要一入關,就在明軍的掌控中,但能讓對方感覺上舒坦些也好。

兩方護衛共同保護著行輦,行輦里只有況且和王崇古、方逢時、戚繼光陪著小王子還有幾個貴族侍衛。

這就是一次友好訪問,也就辦成了一次懇談會。

雙方談東扯西,氣氛很是愉快熱烈,都沒有談到這次談判的事,小王子似乎根本就不是為此事來的一樣。

況且親手表演茶道,看的小王子心曠神怡,手都不有自由地跟著動了起來。

「你們漢人的茶道的確是近乎道,倭人的茶道還是太小家子氣了。」把漢那吉評鑒道。

「王子殿下一向喝的是奶茶,不知能不能習慣我們漢人的飲茶習慣。」況且笑道。

他把茶水分別斟到幾個小杯里,送到幾個人面前。

這幾人都淺飲一口,果然是滿口香,其中更有一股難言的韻味,繚繞在齒頰間,經久不散。

王崇古看看茶葉,分明就是比較高級的貢茶,他天天喝的也是這個,卻不知自己怎麼就泡不出這個味道來。

況且在茶道上算是比較有天賦,他的茶道連老師陳慕沙都誇讚不已。但他對品茶興趣不大,所以一般時候也不表演這個。

「王子殿下跟倭人打交道不少吧?」況且笑道。

他的意思是倭寇可是跟韃靼彼此呼應的,往來應該很頻繁。


「哈哈,你這人大大的壞,我剛才並不是要故意得罪你,而是轉述了別人的話,你就這栽贓了我了,是吧?我跟倭寇沒有關係啊,先聲明一下。」小王子哈哈笑道。

王崇古等人心頭一驚,他們都沒想到這個,不過只有一點點感覺,小王子居然就直接挑明了,看來小王子也是心竅玲瓏的主兒。

況且的確是蓄意報復一下,其實就是跟倭寇有往來也沒什麼,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,這是天下間通行的原則。

把漢那吉否認跟倭寇有往來,想來還是向大明示好的意思。

「殿下誤會了,我說的是倭國的人,不是倭寇。倭寇只是倭國的無主浪人而已,當然不配跟殿下有來往。」況且笑道。

「哦,倭國,我倒是知道一些,從書上看來的。倭國土壤貧瘠,地域狹小,人民矮小,房子都是紙板做的,不過能吃苦勤勞,據說他們國家經常鬧地動,應該是祖上不修德,得罪了後土神祇。他們喜歡漢文化,也處處仿效,卻從來都學不到精微處,更不用說博大了。要說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就是你們漢人佔據的土地,是人間的天堂。」小王子這段話太複雜,所以用蒙語說的。

兩個傳譯總算找到機會翻譯了,先是韃靼的傳譯翻譯了一遍,結果這位傳藝漢語說的也很一般,腔調生硬,好像舌頭不會轉彎,巴圖魯又翻譯一遍,大家這才聽明白了。

況且笑道:「天下是一家,只是種族有別罷了。王子殿下如果喜歡我們的江山,大可以移居到蘇州、杭州居住啊,那才是真正的人間天堂,南京也非常好,比北京還要好,我那裡有房子,還有一個小島,殿下若是想去南京居住,可以送給殿下。」


兩個傳譯又嘰里咕嚕翻譯一遍,其實小王子已經差不多聽懂了,不過還是耐心地聽著傳譯的翻譯。

「你這傢伙鬼得很啊,是想把我騙到南京或者蘇州杭州當人質。」小王子指著況且哈哈笑道。

大家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
此時小王子倒像是人畜無害的小白兔,況且像是專門騙小白兔的灰太狼。

不知不覺間,大家對這位小王子的印象大為改觀。

他是大草原上未來的主人,自然一舉一動都引人注目。

把漢那吉不像一般的韃靼將領那樣渾身帶著殺氣甚至血腥氣,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聞到,相反,他倒是像一個學者或者才子型的青年,比如巴圖魯就是這種學者型的氣質。

他很喜歡笑,而且他的笑很有感染力,在座的其他人也都不時大笑起來,這是發自內心的笑,而不是外交場合上那種強擠出來的令麵皮僵硬的笑容。

況且正色道:「王子殿下誤會了,我可不是引誘欺騙殿下,而是真心的。我昨天還跟王總督說,各族這樣打來打去的其實都是錯誤的,有精力大家好好坐下來談談,都有什麼需要,都想要什麼,完全可以談嘛,所有問題都有辦法可以解決,幹嘛一定非要訴諸戰爭,弄得兩敗俱傷呢。」

「哈哈,那是你們漢人軟弱無能,不能戰,不敢戰,這才想要談的嘛。」小王子身邊一個貴族侍衛放肆地大笑道。

況且陰冷地看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
小王子臉一沉,冷冷道:「欽差殿下面前,也有你放肆的餘地?滾出去好好清醒清醒腦袋。」

那個貴族侍衛臉漲得血紅,默默低頭走了出去。

「欽差殿下莫怪,是本王對他們過於寬容了。不過欽差殿下的觀點我是完全贊成的,至於說漢人軟弱,不敢戰不能戰,那是一些眼界狹窄心胸也狹窄的人才這樣認為,那是很傻的看法。貴朝有戚將軍這樣的常勝將軍,又何嘗不敢戰不能戰了?」

王崇古、方逢時也點頭稱是,心裡都好受了一些。

邊關這一帶的確對韃靼戰績有些提不起來,雖說也一樣把韃靼堵在塞外不能隨便進來,但是只要韃靼集聚全力於一處,還是能夠攻破邊關。

但要說明朝軍隊都不能戰不敢戰,那是污衊,現放著戚繼光在此,就是響噹噹的明證。

戚繼光對倭寇海盜作戰,從未有過敗績,委實是百戰百勝,所向披靡。九大邊關如果每一個地方有一個戚繼光,哪裡還會害怕韃靼來犯? ?那位貴族侍衛的一番話若是對李志鵬之類的人說,當然不算錯,但沖著戚繼光說這話,就有些不開眼了。

小王子此番是來釋放善意的,他入關也是冒了天大的風險,萬一朝廷不講信義,直接把他扣下,就等於成了人質,韃靼以後敢不敢進攻都成問題。

不過他相信漢人也是想要和平的,更不願意總是兵戎相見,這才敢於單身入關。

王崇古等人也很是佩服小王子的膽識,老實說,現在如果對方要求況且只帶一百名護衛就去小王子的王帳做客,王崇古他們是堅決不肯放行的,就怕韃靼趁機綁架了況且做人質。

在國家這個層面上,講不講信用實際就是一句話的事,不像個人生活在一個社會裡,沒有信用就步步難行,而且在人品上也讓人瞧不起,國家之間都是實力說話,面子不面子,信用不信用的根本不算事兒,道德什麼的更不用講。

國家之間,只有利益之爭,利害之爭,沒有信用道德這些品德標準的位置。即便一時有不當之舉,日後在某個事情上做些退讓,挽回一下,事情也就掀過一頁了。

「欽差殿下請繼續說。」小王子倒是對況且的觀點很感興趣。

「我的想法就是各民族之間和睦相處,互通有無,不再用戰爭這種殘酷手段來解決問題。這樣做會給各族人民帶來莫大的福祉,比如說貴朝需要什麼,不需要打仗來搶,而是買,我們也有許多東西要從你們那裡購進,雙方都是有利可圖的事,可是戰爭是什麼,對等毀滅?每一次戰爭,貴朝似乎都搶掠了不少物質,可是跟發動大軍所耗費的人力物力相比,究竟是賺了還是虧了,估計王子殿下也很明白吧。」況且道。

「嗯,不管賺了還是虧了,這還都是小事,人命無價,每次戰爭中那些無辜死去的人才是最大的損失。」小王子喟嘆道。

況且、王崇古等人心中一動,怎麼回事,韃靼族裡出了異類了?他們還有把人命看成無價的未來首領,這可是好兆頭。


其實韃靼也不是不惜人命的,只是他們常年生活在戰爭中,要不就是打獵,不可能像漢人那樣把人的性命看的那樣重,而且老實說,漢人也就是中上層的人物命才值錢,下層百姓的死活一樣少有人去關注。

「就是,人命關天,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道理,歷次戰爭有傷人和,有干天和,是上天都要動怒的。最主要的是這樣打來打去,根本不會有任何結果,貴朝不可能奪走我大明江山,不可能摧毀我大明政權,每次也不過就是進來搶掠些財物,這些完全可以通過正常貿易往來得到。搶掠絕不是正道,互通有無,通商友好這才是王道。」

「嗯,嗯,欽差殿下的話我很贊同,其實我也不贊成沒有個結果的打來打去,白白的損失人命還有金錢。」小王子連連點頭道。

「如果貴朝跟我大明保持世代友好的態勢,那時候會是怎樣的光景,殿下想遊歷大明江山,進來遊玩就是嘛,看中哪個城市,住下就是嘛,想學漢學就學,還有眾多的漢家美女,殿下都可以娶過來的。」況且像個神棍似的百般勸說誘惑道。

小王子呵呵笑了,他當然明白況且是在誘惑他,不過況且說的前景的確太美好了,令他也不禁心嚮往之。

「欽差殿下的話我很贊成,只是可惜你我都不是決策人物。」小王子不由嘆息一聲。

「殿下何必出此言,殿下可是將來大草原上的主人,王者,即便我們的設想現在不能實現,向後看二三十年,則必有成功之日。」況且樂觀道。

王崇古方逢時等人也是動容,如果有一天朝廷和韃靼能和平共處,永不為敵,邊關的形勢不是緩解了,而是大為改觀了,以後只要防備哇啦、兀良哈這些強族也就夠了,這些種族跟韃靼還是沒法比的。

如果真能這樣,邊軍一半都可以息肩休養,軍費也能減少一半多,這對朝廷是多麼大的利益啊。

「好啊,如果有一天我真能決定政策,那時你還是欽差全權大使,我和你簽訂這樣一個條約:百年和好,永不再戰。」小王子忽然露齒笑道。

殿內的人都被震驚住了,百年和好,永不再戰,這是何等讓人神往的壯舉啊。

大明是不想打的,也可以說是厭戰,因為打勝了也沒什麼好處,外面的地方不適合農耕(當然這是那時的技術和人口基數還有諸多因素形成的,後世證明所有地方都是宜居的,可以開展農耕的)。大明曾經佔領過不少塞外之地,最後都不得不捨棄掉了。

用西漢人的觀點就是蠻夷之地不宜居住,蠻夷之人不堪教化,自當以禽獸使之。來則逐之,去則安然。

這種觀點一直到明朝也沒有多大的改觀,永樂帝曾經五逐漠北,把當時的蒙古各族打的找不著北,佔領的地方自然很多,後來還是退回關內,沒法在塞外長久保持軍力存在,也沒法移民過去。

韃靼也不想總是打仗,打來打去也是沒有個結果,想要吞下大明那是不可能的,大明幅員遼闊,人民眾多,單單一個人口基數所包含的軍隊數量就足以讓塞外各族膽寒。所以韃靼就是攻破邊關,進來也就是搶掠一些財物奴隸,還是要退回塞外,而且退的速度很快,不然真要是被明軍斷了後路,就有回不去的危險。

這種情況雖然沒發生過,卻不是沒有可能。

「好啊,真要有那麼一天,其實也不遠,我一定向聖上討來這差使,就像咱們兩個今天這樣聊著天就把約簽了。」況且拍手叫好道。

「拿酒來,今天得慶賀慶賀,就為了王子殿下這句話也得幹上幾杯。」戚繼光大聲道。

「就是,若真是有這樣一天,王子殿下就是塞內塞外萬家生佛,造就的功德不可勝計。」王崇古也是有些激動。

雖然現在還是一句空話,但是出自把漢那吉的口,這就是十足的希望了。

俺答王也是花甲之年的老人了,他再能活,還能活多久,還能掌權多久,早晚要把大權交給把漢那吉,那時候小王子就能決定韃靼跟大明是戰是和了。

雙方百年和好,這百年間少打多少仗,少死多少人,有多少人家不再飽受家園被毀、家人慘死的悲劇,又有多少人可以免去被掠去當奴隸的悲慘命運。

王崇古說這件事如果成功,小王子堪稱萬家生佛,一點都不摻水分,這功德太大了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,那麼救千人、救萬人,乃至救數十上百萬人的性命,這功德根本算不出來了。

況且也很激動,他根本沒想到韃靼族裡還會有小王子這樣的和平戰士,這境界之高遠,比許多漢人大人物都要高得多,是站在兩個民族百年利益的高度上來看問題的。

如果真有這樣一天,他當然願意當這樣的全權欽差大使,親手簽訂這樣一份條約,倘能如此,當真死而無憾了。

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條約上不是簡單的事,而是了不得的大事,在一些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條約上籤上自己的名字后,就可能有兩種結局,一是流芳千古,二是遺臭萬年。

雖然條約的背後是各種複雜因素構成的,是太多的力量對比紛爭乃至種族間兩國間的生死搏鬥后的產物,但是後人記得最真切的就是簽約人的名字,那可是明明白白寫在條約上的,最為直觀。

韃靼這邊的幾個隨從都震驚的說不出話來,他們也沒想到自己的王子殿下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,這怎麼可能、怎麼可以啊?不跟漢人戰鬥,那我們還是韃靼勇士嗎?

他們從懂事起受到的教育就是戰鬥,跟環境斗,跟野獸斗,再到跟周圍的族群斗,再到跟大明戰鬥,可以說他們生來就是戰鬥民族。


王子殿下怎麼可以視此而不顧,說什麼百年和好,永不再戰,那麼族裡的戰士們做什麼?只能牧馬放羊嗎?那是何等無聊無趣無味的人生啊。

不過他們不敢反駁,把漢那吉對況且等人善意表達的極為充分,一副樂呵呵人畜無害的小白兔形象,但在這些侍衛眼裡,王子殿下就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主人。

他們一時間腦筋有些短路,繞不過這個彎兒來。

此時,有僕人拿過一箱美酒,正是本地的特產,杏花春。

僕人過來想要倒酒,戚繼光把僕人攔住,笑道:「我來,我要親手敬王子殿下一杯酒。」

把漢那吉笑道:「用什麼杯子啊,喝起來不痛快,用大碗。」

況且笑道:「好,上最大的碗來。」

況且這一說不要緊,僕人下去不一會就拿過來十幾個大碗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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