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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走走走,不是說過了嗎?我們九瑤宮沒有叫付澤的!」

九瑤宮所在的九瑤山,是西川第一山脈,共有九座高峰。其地勢險峻,峰巒連綿,等閑人上不去。他們想到九瑤宮找人,只能先到山下的九麓州,那裡有九瑤宮的下院。

可阿生一連去了好幾次,都被看門的趕走了。

阿生不善言辭,急得直磕巴:「怎麼會沒有呢?那、那是我們老爺,他、他可是掌門!」

「瞎說什麼?我們掌門不叫什麼付澤。走開走開,再不走就不客氣了。」

阿生還不肯走,最終的結果,不外乎多挨了幾下,不走也得走。

他回到臨時居住的小客棧,惠娘正在服侍陸清儀喝葯,看到阿生這樣,嘆了口氣:「還是不行嗎?」

阿生低下頭。

陸清儀此時躺在床上,臉上沒有半點血色,嘴唇白得像紙。條件不好,屋裡瀰漫著一股隱隱的汗臭味,混著藥味,令人作嘔。

他們到了西川,身上的余錢已經不多,那女子給的銀票倒是還在,陸清儀卻不肯動用,只能住在這小客棧里。

陸清儀咳了兩聲,道:「明天還是我親自去吧,不管如何,我都是他結髮之妻,鬧大了他總得出面。」

「夫人不可!」惠娘急道,「你現在的身子骨,哪經得起折騰?」

在東越的時候,陸清儀就病得半死,這一路舟車勞頓,已經快把她熬幹了。

「可這樣拖下去,不是辦法。我越是撐不下去,越要快些給明舒找好出路。」

「夫人……」

「娘。」陸明舒推門進來,「也許有個辦法。」

都說苦難磨人,這一路走來,陸明舒一天天成長,說話行事,不再像以前那樣孩子氣。以前有阿爺在,她只管玩樂就好,現在阿爺沒了,娘又病成這樣,她不能再幼稚下去。

「有什麼辦法?」陸清儀問。

陸明舒道:「剛才我見街上到處都在清掃,就去問老闆。老闆說,過幾日,中州七真觀的廉貞公子要來西川,到時候九瑤宮掌門應該會到九麓州迎接。」

阿生和惠娘都是大喜過望。

惠娘道:「我和阿生去攔他!」

陸清儀露出難得的笑容:「有機會就好……」

阿生去詳細打聽此事,惠娘則去洗衣,屋內只剩下母女二人。

陸明舒脫鞋上床,輕輕靠在母親的身邊:「娘。」

「嗯。」陸清儀撫摸著她的頭頂。

「我打聽到了,他……改了名,現在叫付尚清,早在六年前就娶了九瑤宮前掌門的女兒,還生了兩個孩子。」

陸清儀頓了頓。

「娘!」陸明舒仰起頭,眼睛里似有淚光,「我們回東越好不好?他早就忘了我們了,連名字都不要了,我不想要這樣的爹。」

陸清儀枯瘦的臉頰顫了顫:「你不是要習武嗎?」

「我們東越也有門派,不一定要留在西川。」陸明舒抱住她,眼淚滾落在胸口,「我不要爹,我只要你活著。」

阿爺死的時候,她很難受很難受,好像心被剜了個洞,要是娘也……她好後悔,為什麼動身的時候,沒有勸住娘呢?

陸清儀跟著掉眼淚。要是她能好,怎麼捨得把女兒送到那個背信棄義的男人手上?可在清風鎮的時候,胡大夫就暗示過,她這病就是熬著了。這一路過來,沿途也看了不少醫生,沒一個例外。

「聽說他們這些習武之人,會煉製很多靈藥。」陸清儀輕輕說,「如果你真想讓娘活著,等認了爹,求求他,讓他拿靈藥給娘治病,好不好?」

「真的?」陸明舒眼中亮起光芒。

「真的……」陸清儀撇開頭,避開女兒的目光。

過幾天,九麓州果然熱鬧起來了,黃土墊道、凈水潑街,連路邊的小攤都不許擺了。九瑤宮下院弟子幾乎全被派了出來,清出主道,不許通行。

陸明舒混在人群里,聽著別人閑話。

「好大的陣勢啊,這七真觀是什麼來頭?居然還要咱們掌門親自出迎?」九麓州就在九瑤山的山麓,這裡的居民受其庇佑,大部分是九瑤宮弟子的家眷,對九瑤宮極有歸屬感。

「七真觀都不知道?天下三派之一啊!七真觀、玉鼎峰、天海閣,這三派可是能左右天下大勢的。」

「那咱們九瑤宮呢?」

「咱們九瑤宮也很厲害,不過比之天下三派,還是略遜了一籌……」說話的人有點心虛,要說百年前,九瑤宮確實只是略遜一籌,可這些年九瑤宮人才寥落,比之天下三派差得有點遠了……

「這樣啊,倒也不怕。咱們掌門可是百年難出的奇才,正式入門才七年,就已經到了出神境,早晚洞察真意,成就宗師!」

「是啊是啊,」那人的應和倒是真心實意,「咱們九瑤宮定能在付掌門手上發揚光大。」

到了午時,九麓州外緩緩行來一行人。

這行人,既有騎馬的,也有坐車的。兩邊引路的是九瑤宮的弟子,另有十幾個人,有穿素青道袍的,也有穿俗家衣飾的。

七真觀是道家宮觀,不過不全是道士,俗家弟子反而居多。

「快看,那個就是廉貞公子。」

陸明舒坐在阿生肩上,聞言往那邊看去。

只見兩名俗家弟子上前掀起車簾,一左一右從馬車上搬下一隻輪椅,輪椅上坐著個少年。

這少年,看形貌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,一張臉眉目宛然,好像藍空下的雪峰,清逸高遠,熠熠生輝。雖然坐在輪椅上,不良於行,卻恬靜安然,氣度不凡。

西川水土養出的兒女,偏向粗豪,眾人何曾見過這等人物,頓時都看呆了。

這時,另一頭有人快步行來。領頭的是個三十左右的男子,五官端正,雙目神飛,身穿九瑤宮掌門服飾,顯得清俊洒脫,又不失威嚴。

阿生看到這人,激動得說不出話來,後背被惠娘拍了一下,才知道喊出聲:「老爺,老爺,我是阿生啊!」 惠娘和阿生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,以為見到人就能行,誰知道,他們剛剛擠出人群,就被維持秩序的九瑤宮弟子抓住了。

他們自知,要是這次見不到付澤,以後更不可能,想到客棧里奄奄一息的陸清儀,都拚命往裡擠。

惠娘也喊:「老爺,您往這邊看一看啊,這是小姐,是您的親生女兒!」

付澤——現在該叫付尚清了,聽到喊聲,眉頭皺了皺,給身邊的弟子遞了個眼色,卻沒有轉頭。

他能在短短七年間,就當上九瑤宮的掌門,當然不僅僅因為天資過人。眼下七真觀貴客到來,關係到九瑤宮的一樁大事,萬萬不能出差錯。他不理還好,若是理了,豈不是告訴別人,他們喊的就是他?他現在是一派掌門,有事自有下屬去處理。

付尚清照常向對方迎過去,露出笑容:「久聞廉貞公子之名,一見之下,果然名不虛傳。在下付尚清,忝為九瑤宮掌門。」

廉貞公子露出淡淡的一抹笑:「不敢,付掌門天縱奇才,在下嚮往已久。」

兩人寒暄起來。

另一邊,下屬意會而去,看到被弟子抓著的一男一女並一個孩子,皺眉道:「怎麼回事,不是早說過今天不能出差錯嗎?」

沒等弟子回答,惠娘沖著這人喊道:「公子,您行行好,你們掌門是我們老爺,這是他的女兒,我們千里迢迢從東越來的,求您讓我們見他一面!」

誰知道這下屬聽了,臉色一變,喝令弟子:「還不堵了他們的嘴!這種話能瞎說嗎?」

弟子忙忙答應了,上前堵嘴。

惠娘瞪大眼,不可思議地看著他。她再沒見識,也看得出這人反應不對。他肯定知道她說的是真的,果然是付澤不想見他們!

眼見付尚清和那個廉貞公子就要離開,阿生大急,嘴裡嗚嗚直叫,拚命想要掙脫出去。可他只有一把力氣,哪裡比得上九瑤宮這些練武的人?頓時挨了幾下重打。

阿生被打,惠娘堵了嘴,陸明舒被抓著動不了,眼見付尚清的身影越來越遠,三人越來越絕望。

陸明舒著急不已,雖然她不想要爹了,可救娘的事,還落在爹的身上,要是見不到爹,娘的病怎麼辦?

就在這時,不遠處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:「付澤,你忘恩負義,停妻另娶,氣死岳丈,怎麼還有臉當九瑤宮的掌門?」

惠娘聽到這聲音,心裡一驚,趁對方不備咬了一口,掙脫開就往聲音來處擠去:「夫人!」

陸明舒也呆了。娘居然也來了?她的身體那麼差……

其實,他們三人離開不久,陸清儀就跟出來了。

她知道這是惟一的機會,如果錯過,再難見到付澤——他現在有妻有子,肯定不希望再冒出個前妻和女兒。阿生和惠娘只是下仆,陸明舒又是孩子,對方想不認賬太容易。

沒想到,事情比她想象的還難,阿生和惠娘才出聲,就被抓起來了,還堵了嘴。

這時候她不出聲,機會就錯過了。

在此之前,付澤一直沒有露面,陸清儀對前夫到底還抱了一絲幻想,萬沒料到,他會把事情做得這麼絕。壓抑了半年多的氣憤心傷頓時爆發出來,趁著九瑤宮弟子的注意力都在那邊,她大喊起來。

這一聲凄厲大喊,付尚清再不能當沒聽到了,陸清儀叫得太大聲,對他的指控又罪名清晰,已經引起了圍觀眾人的注意。

不過,他也沒有表現得太較真,只是轉過去,淡定地吩咐另一個弟子:「去看看怎麼回事。」

下屬領命而去。

不想,陸清儀絕望激憤之下,竟掙脫了九瑤宮弟子,一頭往牆柱撞去。

「夫人!」惠娘尖叫一聲,撲上前。

陸清儀額上歷歷見血,奄奄一息。虧得人多,她沒有撞實,不然以她的身體,命都丟了。

看熱鬧向來不嫌事大,眾人都擠在一起圍觀,這會兒看到陸清儀這模樣,跟著大呼小叫起來:「死人啦,死人啦!」

那下屬人還沒走到,就有這番變化,臉都綠了。

付尚清心裡咯噔一下,腦中念頭飛快閃過,立時找了個理由:「快些把人帶回下院,看看能不能治。」

下屬答應一聲,只要進了下院,就不怕那婦人再說什麼。

不想,斜刺里伸出一隻手:「且慢!」

付尚清定睛看去,心中暗叫不妙。

出言阻止之人,叫宇文師,是九瑤宮的年輕長老之一。他未入門前,宇文師一直被視為下一任掌門的最佳人選。只因他進境太快,又有前掌門全力支持,才能順利繼任。

即便如此,他根基太淺,這個掌門坐得也不是很穩當,九瑤宮長老,至少有一半不怎麼聽命於他。也是因為如此,他才一力促成與七真觀的合作,擴大自己的影響力。

宇文師這個時候出面,付尚清不用腦子也知道,對方想利用這件事。

「掌門,這婦人信口開河,又以命為注,如果不能當面澄清,恐怕會對掌門的清名造成影響。以我之見,不如讓這婦人出來,把事情說清楚,免得別人聽信了她的話。」

付尚清道:「宇文師兄,你之好意,本座明白。這事……唉,她如今重傷,需好好救治才是,事情以後再說。何況,眼下貴客在此,怎好怠慢?」

宇文師笑道:「掌門忘了嗎?若論醫術,我也能誇一句口,何須捨近求遠?至於貴客,人命關天,想必廉貞公子也能體諒。」

說著,他看向輪椅。

廉貞公子含笑一伸手:「客隨主便。」

宇文師也不再問付尚清,招手讓弟子把人抬來。

惠娘見他出聲為己方說話,撲通便跪下了,連聲哀求:「這位大人,求求您救救我家夫人,我們千里迢迢從東越來尋親,不想老爺早已另娶,夫人求見無門,才會出此下策。我家老太爺一氣病逝,小姐才七歲,萬萬不能沒有夫人啊!」

沒等宇文師說什麼,那邊陸明舒趁著對方疏忽,掙脫開往這邊跑來:「娘!」 陸清儀躺在地上,整個人蒼白消瘦得不成樣子,額上血跡斑斑,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出來。

陸明舒跪在她身旁發獃。早知道尋親會是這個結局,她怎麼也不會讓娘過來。

這半年來的世事變化,她早就把往日團圓的心愿扔到一邊去了,對這個爹失望至極。要不是娘堅持,她根本不想認什麼爹。

看到宇文師過來,陸明舒被驚醒,一把抓住他的衣擺,仰頭懇求:「這位大叔,求您救救我娘。我們不尋親了,只要你們救活我娘,我們這就回東越去。」

宇文師蹲下身,微笑著安撫:「你別急,先讓我看看。」

他先看了下陸清儀額上的傷,又翻了翻她的眼皮,最後拉起手腕診脈。

陸明舒看他眉頭皺起,緊張地抓住惠娘的手。

只一會兒,宇文師便嘆道:「已經油盡燈枯了。」

陸明舒呆了呆,祈求地看向他。

宇文師見她一臉懵懂,即便一開始存了利用的心思,這會兒也被看得心中一軟,柔聲道:「你別傷心,生死本是人生大道……」忽然覺得,跟一個才七歲的孩子說這些做什麼?喪親之痛,才是切身體會。

那邊惠娘愣了一下,捂臉大哭。

她哭聲凄切,陸明舒哪有不明白的?頓時渾身失去力氣,坐到地上,淚珠滾滾。

宇文師瞟了付尚清一眼,抓住機會開口:「你們到底是什麼人?為何要污我掌門清譽?即便有苦衷,這種話也不能亂說。」

知道陸清儀沒救,惠娘對付尚清恨意大起,歇了哭聲,凄聲道:「我們沒有亂說!你們掌門,就是我們老爺,他原名付澤,出身東越清風鎮。因自小喪親,家徒四壁,被四鄰欺凌,我們老太爺憐惜,時常照應接濟。後來我們夫人長成招婿,付澤心慕夫人,自薦入贅。老太爺原先不允,他苦苦懇求,這才招他入門,此後更是視他如己出。付澤好習武,欲去尋找名師,老太爺拿出所有積蓄,還賣了半數田產,予他做路費。沒想到,他就此一去不回。半年前,家中忽然來了一個女子,說是奉付澤之命,送來一紙和離書,言語之間百般污辱。我們老太爺一氣之下,吐血身亡。夫人受此刺激,一病不起,怕小姐沒了依靠,這才帶我們來西川尋親。」

惠娘拭淚,嗚嗚哭出聲來:「我們來此才知道,原來付澤早在六年前就已經停妻再娶。大概就是如此,夫人才心存死志。」

這番話,圍觀眾人聽得清清楚楚,不免議論紛紛。大多數人不肯相信,九瑤宮掌門竟是這樣的人,但惠娘字字泣血,又不像是假的。

「竟是如此?」宇文師面露驚訝,看向付尚清。

之前付尚清沒有出言阻止,因為他知道,有宇文師在,一定會讓惠娘說完的,他阻止也沒用。惠娘說的時候,他就在思索怎麼應對,此時宇文師看過來,付尚清已有腹案,長嘆一聲,看著陸清儀:「一夜夫妻百日恩,往日種種恩怨,此時都不必再提。人之將死,還有什麼好爭的?惠娘,你家夫人有何心愿,只管說來,看在往日情份上,我定會替她完成。」

惠娘聽他這話,暗示自己胡說八道,他卻大度不計較,不由大恨:「付澤,剛才你怎麼不說認識我們?現在倒來裝好人!」

付尚清道:「惠娘,當年之事,我不想再計較,故此,見了也只當是陌生人,你又何必逼我?」

「你少在這花言巧語,你走便走了,陸家沒有你過得甚好,何故又來送什麼和離書?生生氣死了老太爺,氣病了夫人。可憐小姐才七歲,孤苦伶仃……」

「你才少在這花言巧語。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女聲,眾人望去,卻是個雙十左右的女子,衣著華貴,妝容精緻,仙子一般裊裊而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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